《神怜》 (第6/6页)

代人类来说，算不得高寿，但他在住院检查后，医生遗憾地宣布，他的老化已经不可逆转。

    对此，大地并没有什么难过的。他笑着和来看望他的明日奈说：“作为人类，总会有这一天的，只是我的这一天来得比较早而已，不是吗？”

    同样老去的明日奈坐在病床边。来看望病人的她和其他人不一样，没有带时兴的营养品，也没有带礼物，只是手上拿着一本已经很旧的书，大地看见了，是《银河铁道之夜》。

    她没有多说什么，将书放在床头。

    “于我们而言，做的工作是神之传说研究，但于你而言，恐怕并不是什么虚无缥缈的东西吧。”

    这是时隔几十年后，她再次提起这件事。当年在遗迹中大地当着她的面变身一次后，有些问题他们都心照不宣。而大地之后多次变身，也是有她隐瞒和遮掩的“帮助”，甚至还主动背了不少责任。

    大地笑了笑：“那我还是那句话，我也还在寻找答案。”

    “真的是在寻找吗？”明日奈盯着他的眼睛，似乎是想要看穿他的内心，“你到底是寻找答案，还是逃避答案呢？”

    她这句话问得太犀利，大地沉默了。

    2

    明日奈继续说：“‘X’，他是未知，按照我们人类的传说和理解，他可以称为‘神’。我不清楚为什么他会跟在你身边这么多年，我也不明白为什么只有你得到了‘神’的眷顾，但我想说，大地，这可能不是一件好事，因为你根本不知道，这是‘神怜’，还是‘神罚’——你真的觉得，在他的影响下，你能作为人类过一辈子吗？”

    “能。”这个问题，大地倒是回答得干脆利落，“我是人类，这一点，不管在过去、现在还是未来，都不会改变。”

    明日奈：“你就这么相信他？”

    大地：“作为‘大地’，我相信他。”

    他们的交谈称不上愉快，至少对于明日奈来说，她显然没有听到自己想听的答案。

    短暂的沉默后，明日奈突然说：“你知道吗？刚才我进来的时候，医生说，你大概也就三个月左右的生命了。”

    大地无所谓地笑笑：“是吗？这个准确的数字，他倒是没告诉我。也好，还有三个月呢，许多事情都还来得及安排。”

    “我想说的不是这个。”明日奈还是看着他的眼睛，“大地，我想说的，你该比我更明白——你做得出选择吗？”

    “我的答案，刚才已经告诉你了。”大地也再如此回答她一次。

    “我是人类，这一点，不管在过去、现在还是未来，都不会改变。”

    2

    这是“大地”最后一次在梦境中见到艾克斯。

    这次艾克斯没有为他呈现近古代地球的景象。他们见面的地方，就是现在大地住的宿舍。他一直都孤身一人，从来没有离开过XIO，在这里住了几十年，这里就是他的家。

    大地躺在床上，想伸出手来盖被子的时候，惊讶地发现，原本苍老干枯的手变得白皙光滑，再摸了摸脸，皱纹也消失不见。

    他回到了年轻时候的样子。

    而胸口的吊坠微微发光，光粒子从吊坠中倾泻出来，艾克斯化为等身人形，站在床边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

    人类很难从光之巨人的脸上看出表情，但大地确信，现在的艾克斯在笑，于是他也微笑着打招呼：“晚上好，艾克斯。”

    “今天是你的生日，生日快乐。”艾克斯说，“虽然你好像并不记得。”

    “哦，我确实不记得了。早上终端倒是给我播报了一下，但是还有工作要处理，所以很快我就忘记了。”大地想起来，“谢谢你，艾克斯。”

    “你的生命还有两天。”艾克斯很直白地道出这个残酷的现实，“大地，你应该做出选择了——你愿意和我走吗？”

    和艾克斯一起离开，并不仅仅是字面意义上的离开。作为和他一心同体过的人类，大地非常清楚，艾克斯要他做的，并不是离开的选择。

    2

    他抬起重回年轻的手，轻轻地牵起艾克斯的手，而艾克斯也顺着他的力道坐在了床边。

    大地就这样看着他的眼灯，温柔地说：“如果你看见的是我的灵魂，那我想，这个问题的答案，你也早就知道了。”

    艾克斯说：“我早就知道，但我还会继续问。”

    大地：“前些日子，明日奈向我说过一句话，她让我想想，你对我的眷顾，到底是‘神怜’还是‘神罚’。这是个我不太好回答她的问题，但我想，这个问题的答案我可以对你说——如果这是‘神怜’，那我感激涕零，如果这是‘神罚’，那我甘之如饴。”

    艾克斯：“所以？你为什么还是不愿意选择跟我走？”

    大地笑了笑：“艾克斯，因为我是人类，不是你们‘神’，所以，请你尊重我作为人类死去的权利。但这并不代表我不爱你，相反，有生命限制的爱，才是刻骨铭心的——因为短暂的生命中，只热烈的爱过一个人，这便让‘爱’更加弥足珍贵。”

    “我想在有限的时间中作为人类尽可能地爱你，直到生命的尽头。这是我的愿望，也是我的权利，艾克斯。”

    艾克斯点点头：“你知道吗？这是我第九十九次听见你的这个回答。大地，我也爱你，你闪光的灵魂真的很特殊，我将继续追逐你的灵魂，继续问你这个问题的。”

    大地笑：“如果这是你的愿望，那我也会满足你的，不管这是‘神怜’还是‘神罚’，我都乐意至极。而我也始终相信，不管什么时候，不管你以什么样的样子出现，不管你爱不爱我，不管我爱不爱你，我都会做出同样的选择。”

    床边的艾克斯化成光粒子消失，不可见的光充斥了整个空间，这次，大地没有醒来。

    2

    他再也没有醒来。

    大地的葬礼，有很多人参加。

    他作为名望极高的学者，在身后受到了地球联邦规格极高的待遇，人们无不为他哀悼。

    但根据他的遗愿，他最终被埋葬在一座荒凉的山上。那里的山下原本是遗迹，从坟墓的位置看下去正好能看到。考古队在此发现了“X”型石雕，后来石雕失踪，失去了考古价值，而地球联邦经过考量，不能保证那里还有没有怪兽出现的可能性，最终遗迹被回填，那一片也被划为禁区，不得入内。

    本来按照规定，那里也不能作为坟墓，但考虑到大地在这里的研究工作，最终地球联邦还是允许了。

    他的墓碑很简单，只有一张年轻时候的照片，还有短短的一句墓志铭，此时正有一只翅膀闪光的蝴蝶停在上面，没有人去驱赶它。

    神木队长站在墓碑前，明日奈和橘小百合走过去，放下一把雏菊，又退了回来，回到队员们的身边。

    XIO的老队员们集体向墓碑敬礼，共同悼念他们的战友。

    蝴蝶就在此时轻飘飘地飞了起来，绕着墓碑飞了一圈，像是在读那句简短的墓志铭，之后便向着人造太阳的光飞去。

    而那句墓志铭也无甚稀奇，只是很普通的一句话：

    2

    “这不是结束，而是另一段开始。”

    ——神怜·完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