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阳古今小说集(共六册)_藕丝心莲 首页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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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藕丝心莲 (第4/5页)

“昨夜睡得还安稳?”

    “很好!”

    这是言不由衷。于少棠自然不会知道他一夜辗转、数番坐起,只尽他主人的责任,在屋中四处细看,仿佛是检查有什么不适居住的地方,好立即改正似的。

    等看到书桌,郑板桥蓦然警觉,桌上的词稿未收,如果落入于少棠眼中,大为不妥,一急之下,不由得先喊了声:“少棠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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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声音很急促,所以于少棠回脸相看时,略有诧异之色。

    郑板桥自己也发觉了,便力持从容,“你喜欢兰花,还是竹子?”他问,“我画一幅送你。”

    听得这话,于少棠未语先笑,而又搓着手踌躇,仿佛高兴得不知怎么说才好。过了好半天他才说:“表兄既然赏赐墨宝,倒起了我的贪心,又要兰花,又要竹子。”

    “可以!”说着,郑板桥已移动脚步,到了书桌前面,一面将词稿塞入抽斗,一面说道:“此刻就磨墨动手!”

    “叫秋儿磨。”于少棠说,“我那里有大墨海。”

    正说着,一姐也来了。重新匀过脸,换过衣裳,粉脸生春,不知是胭脂还是酒晕,在郑板桥只觉有股迫人的热气,烘得他一颗心跳荡不止,不自觉地退了几步。

    “表哥趁着酒兴,要画画给我!”于少棠向他妻子笑道,“快叫秋儿磨墨。”

    “你是得其所哉了!”一姐笑道,“秋儿可有了苦差使。只怕她还伺候不来书房,得替表哥买个书童才好。”

    “那容易。明天就找几个孩子来,让表哥自己挑。”

    “不必,不必!我已经打扰了,如何再添一口人,来替府上添麻烦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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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“添个人来做事,麻烦什么?”于少棠说,“这个孩子得要好好找,下个月表哥去应考,秋闱、春闱,一路跟到京里,不得力的可不行。”

    “那只好慢慢再找。”一姐忽然变了口气,“先不忙!”说着转身走了,必是去找秋儿磨墨。

    “表哥,”于少棠看着一姐的背影,悄然问道,“膝下还没有男娃娃,倒不曾打算过?”

    郑板桥报以苦笑,“打算也是白打算。”他这样答说。

    于少棠不即回答,把他的话辨一辨味,估量还是家贫亲老,功名未成的缘故。既为至亲,不能不劝劝他。

    “等秋闱以后,可不能耽误了。那时要办事也容易。”

    所谓“办事容易”,是指不难筹措一笔藏娇的费用。中了举,自然有人肯放账,甚至肯赠金,结个后来飞黄腾达的因缘。郑板桥体会得此意,便即笑道:“明朝士林的习气,中举以后,有两句口号:‘起个号,娶个小。’我不学那种俗气。再说,我也错过了——”

    “错过了?”于少棠极感兴趣地抢着问,“想必是一段哀感顽艳的故事?”

    这从何谈起呢?有了几分酒意,而且一夜不曾睡好的郑板桥,神思昏昏,要他全本大套讲那个故事,也不可能,想一想便说:“我念一首词给你听吧!”

    “是!”答了这一声,于少棠忽又笑道,“索性请表哥写下来吧!我又得一幅好斗方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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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“也好。”

    于是郑板桥坐到书桌前面,铺纸伸毫,写的是:

    有感

    绿杨深巷,人倚朱门,不是寻常模样。旋浣春衫,薄梳云鬓,韵致十分娟朗。向芳邻潜访,说自小青衣,人家厮养。又没个怜香惜媚,落在煮鹤烧琴魔障。顿惹起闲愁,代他出脱千思万想。究竟人谋空费,天意从来,不许名花擅长!屈指千秋,青袍红粉,多以飘零肮脏。且休论已往,试看予十载,醋瓶齑盎。凭寄语雪中兰蕙,春将不远,人间留得娇无恙,明珠未必终尘壤!

    ——调寄《玉女瑶仙佩》

    这首词,于少棠是看得懂的,借“红粉”以写“青袍”,自抒其胸中不平之气。结局几句是个好兆,他也代郑板桥高兴,“恭喜,恭喜!”他说,“‘明珠未必终尘壤’,就要得意了;‘春将不远’,明年会试高中,也在意中。”

    看他居然懂得词意,郑板桥大为兴奋,不觉另眼相看。也因此,等秋儿磨了墨来,便加意挥洒,画兰、画竹、画石,还很罕见地添了一座茅屋、一个负手闲眺的老者,另外加上一大篇题词:

    三间茅屋,十里春风;窗里幽兰,窗外修竹,此是何等雅趣!而安享之人不知也。懵懵懂懂,没没墨墨,绝不知乐在何处!惟劳苦贫病之人,忽得十日五日之暇,闭柴扉、扫竹径、对芳兰、啜苦茗,时有微风细雨,润泽于疏篱仄径之间,俗客不来,良朋辄至,亦适适然自惊为此日之难得也!凡吾画兰画竹画石,用以慰天下之劳人,非以供天下之安享人也。

    题罢落款,说了声:“献丑!”便搁笔避到一边,好让于少棠夫妇欣赏。

    “表哥真是赏面子!”于少棠异常满意,“收藏得表哥这幅大件精品,花钱买不到,拿出来才够面子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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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“你就是这么俗!”王一姐毫不客气地指出她丈夫的本心,“一开口就是暴发户附庸风雅的话,你不细看题词?真是‘绝不知乐在何处’!”

    凡是一姐有所呵责,于少棠总是逆来顺受,笑笑不响,但此时有郑板桥在,不免脸上讪讪的,有些不大得劲。

    一姐却只管自己又说:“表哥替你画了这么幅画,你怎么谢谢人家?”

    “你说呢?”于少棠这样回答他妻子,突然间,出现了诡秘、好奇而又有些顽皮的神色。“一姐,”他终于说了,“我们替表哥置个人,你看,怎么样?”

    这建议在一姐听来异常突兀,“好啊!”先这样顺口答了一句,接着便去看郑板桥的态度。

    “谈不到此,谈不到此!”他双手乱摇着,似乎谈都不愿谈。

    “这件事要从长计议。”一姐说道,“‘若要家不和,娶个小老婆!’”

    于少棠深为懊悔,不该轻发此言;郑板桥也觉得十分无趣。而一姐却辨不清自己的感觉,说这句话到底是阻止丈夫起纳妾之想,还是不赞成郑板桥置个偏房?

    置偏房、买书童的话,都不见再提起。“伺候书房”是秋儿和她的主母“当值”。

    当然,那不是经常在郑板桥的左右,为他磨墨烹茶、添香剪烛,只是间歇地走来照料。到了薄暮时分,便是于少棠走来闲话,然后邀入内厅,一顿酒有个把时辰好吃——郑板桥自己也奇怪,每到那辰光,如何会有如许的话好谈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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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半个月的工夫,他跟一姐无日不共晨夕。然后有一天,一早晨不见一姐的影子,到了午间秋儿来送饭时,他毕竟忍不住要探问了。

    “噢,奶奶探望亲戚去了。是我家大爷的姑太太,一早派人来通知,得了急病。”秋儿说,“我家大爷是那位姑太太抱大的,跟亲娘一样。”

    “那么,你家大爷呢?也去探望姑太太了?”

    “大爷盐栈里有公事。”秋儿答道,“还不知道去不去呢!”

    如果于家姑太太病势无碍,于少棠暂时就不去了。这是他自己跟郑板桥说的,因为家里有客。

    “少棠!”郑板桥急忙声明,“你不必在这里陪我。说句老实话,我自觉已不是府上的客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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