章1：入夜 (第1/1页)

    尹岁安在毕业后很多年还会梦到那个晚上。梦里的他还很年轻，还会不管不顾的大笑大叫，也还愿意去相信些话和人。他不知道这算不算“年少无知”——虽然自己的命运确实因此被彻底地扭去了从没有计划过的方向，不过估计任何人，包括尹岁安本人都没料到，他其实并不后悔。

    那是个什么样的夜来着？尹岁安只知道自己已经不记得具体的年月日了——他很不擅长跟数字打交道，这也是自己选择学语言的原因之一。说起来，尹岁安是一个特别擅长“感受”和“体味”的人，这在男性中实在是不算多见。尹岁安把这种能力“归功”于自己畸形的身体——或许正是这样“不男不女不阴不阳”的“客观条件”让他能够兼收并蓄一些本来颇有“性别差异”的人格特征，比如他似乎总能比绝大部分的同龄男性，甚至不少女性更“细腻”，更“敏锐”，更擅长去寻找各种语言中最微妙的动人之处。这让尹岁安从小到大都是各个语言类老师的宠儿，也让他在其它，尤其是理科成绩实在不如人意的情况下被外院破格录取。

    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，尹岁安一直觉得自己会这样偶尔幸运但终会归于平淡的度过一生。扪心自问他对生活的要求真的不算多：学一点儿自己喜欢的知识；认识几个投脾气的朋友；找一份可以糊口的活计——能少和“别人”在一起穷搅合的工种为宜，顶好是能一辈子跟字词句段打交道……

    尹岁安老早就听说过墨菲定律，但或许年少时分的他过于迟钝，没有十分深刻的体会。直到那一夜和之后的日日夜夜，他才“后知后觉”的集中体会到了什么叫做“事与愿违”。

    他学到了很多自己根本不想懂得的“知识”，失去了本就寥寥无几的“朋友”，也去做了一份每天除了和各色人等打交道之外别无它物的工作。

    现在想想，自己在法语角高声背诵“L，été，lorsquelejourafui，defleurscouverte/Lapineverseauloinunparfumenivrant注”的岁月似乎已经是上一世的残影了。

    夜深忽梦少年事，只是当时已惘然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“当年的录取分数线是按照你的成绩划的，齐老师为这还拿了你的语文和英语分数去找了分管招生的副校长呢。你还别不信，好多老师在你入学后还专门来看过你。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“安安你英语那么好，却还是选了法语专业。要不然我也不会遇见你呀……这是什么？这就是命。我们都要信命对不对？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“人这辈子能认准点儿什么很难很难的，所以认准了就绝不能放手。尹岁安你懂不懂！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“安安，安安你是我的，谁都别想打别的主意，包括你自己。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“给我生孩子小安，生上十个八个，你就不会老要跑了。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“尹岁安你的小屄好紧好会吃，我要cao烂她！让我cao进去！都射给你，射满你的小sao屄！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尹岁安每每午夜惊醒，都会痛恨自己这“特别擅长记忆”的“语言天赋”。那些正经或不那么正经的语句混合着各种低吟和喘叫，湿淋淋的粘着在光影迷蒙的梦境中，蛇信子一样舔着他。从外院陈旧简陋的男生宿舍到巴黎的嘈杂青旅，甚至一直到了阿尔及尔的工地板房，只要他在夜幕围拢中闭上眼睛，梦中的他十有八九都会堕入这个欲望炙烤的地狱中，被那三个魔鬼擒获，裹挟，被手指唇舌和火烫的yinjing反复蹂躏，最后颤抖着淋漓的汁水翻滚成随他们享用的上好祭品。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尹岁安可不是什么只会战战兢兢任由宰割的羔羊，他骂起人来声音尖利，用词粗鲁，还会给辱骂对象“量身定制”独一无二的羞辱与嘲讽。但这个问题也不难解决，毕竟堵住嘴巴从来都不是什么非常困难的事情，只要有几句切中要害的威胁，或者拿一块大小合适的纺织品，效果都可谓是立竿见影。

    尹岁安的下巴已经有点习惯性脱臼了，他不能大喊，不能大笑，不能把好吃的东西塞上满满一嘴，甚至不能给医生张出来一个完美的“啊”。有时有赶上工地食堂做了点儿有嚼劲的菜，尹岁安就得托着下巴慢慢咀嚼，简直成了一道别样的风景。

    可他不后悔。

    尹岁安从来不说后悔，他嘴硬，心也差不多。靠着这些不知从何而来的硬气劲儿，那三个人到底也没能把他“怎么样”——连亲生父母都无可奈何，尹岁安倒要看看谁还能拿自己有什么办法。

    “倔驴！”尹岁安mama不止一次这么指着他的脸训斥，声音恨恨的，细听却满是心痛。

    每当这时尹岁安都会选择性失聪。不但如此，他甚至还想说他喜欢这个称呼。他就是一头倔驴，不但顽固到死，还要永远炸毛，永远脾气暴躁。

    谁敢来惹他，他就踢，就咬，直到黔驴技穷，为止。

    注：此诗句节选自雨果诗作《六月之夜》“Nuitsdejuin”，中文大意为“当夏日的白昼退尽，繁花似锦的平原/向四面八方飘洒着令人陶醉的香气；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