燕归梁 (第1/1页)

    母亲Ai怜孩子发于天X，由孕育分娩而产生的关系常被视作坚不可摧……周祉辰想这是谎言，有关孕育的一切，时下所流行的“nV子为国民之母”、“强国强种”都是谎言，周祉辰冷冷地盯着梁玉娇肚子看了片刻，说祝她一索得男，倘产下nV婴，最好溺Si，周家不缺nV儿，连自己也是多余，趁其未曾睁眼落地就杀Si是绝好的搭救，否则长大rEn，仍要艰难求Si。梁玉娇听周祉辰口出疯话，打消了拉拢她的念头，也不再招惹疯子，躲回屋子专心养胎。

    自与梁玉娇同桌吃饭那天起，周祉辰往岁所存一些寻觅生身母亲的念头，今已打消。张端汝找她一回，说过了正月就要筹备婚事，周夫人的意思，周祉辰仍在犹豫，与伊断绝往来便不能再伸手要钱，顺从选择钱财则要被迫结婚，结婚不论真假，皆是自投罗网，假婚也须报章发启事，大宴宾客，自此失去身份，被称之为“张夫人”。倘不应这桩事，依靠薪水生活，倒也足够温饱，但她在上海居住的房子是张家所有，到时周夫人收回房屋，又须另赁，房租是一笔使人头疼的开销，周祉辰迟迟不能下定逃走的决心，对孤身一人讨生活的胆怯不因身着男子衣服而改变，男士中亦有拆白党以骗取富人钱财为生的——她却不能做拆白党。

    年初二府中摆酒唱戏，台上开锣跳加官，周翰林说年后要去一趟东三省，北京已不宜久留，周夫人未露面，恐怕仍在佛堂吃斋。周祉辰坐在里厢nV眷席上，对着满桌珍馐难以下咽，身旁梁玉娇显示出主母模样，给她夹菜以示亲昵，想让周祉辰像前回一样，在众人面前撒疯丢丑，周祉辰却点头叫了声妈，梁玉娇顿时惊慌，忘记答应。桌上亲戚都以为这位二小姐回来便有好戏看，谁知周夫人不在，她没几日就被这新进门的nV人收服，一时对梁玉娇刮目相看，客气许多。

    当晚散席，周祉辰在前院放过花Pa0便潜去梁玉娇屋子叩门。丫鬟说是二小姐，梁氏吓了一跳，直到周祉辰进到里屋，她才恹恹地睁眼，披衣起身，问有什么事。周祉辰叫丫鬟去取麻雀牌，丫鬟看向梁玉娇，她走到桌前坐下，拿手撑着额头，蓬松云鬓欹在腕上，一副困倦送客模样，周祉辰却没有要走的意思，径自坐在椅子上，说无聊，想要推牌玩玩。“人不够呀，我月份大身子重，困得嘞。”见周祉辰仍不肯走，梁玉娇才点头说打两圈。

    二人麻雀使时间变得缓慢，十分无趣，玩到火炭熄了，周祉辰还没有离去的意思，梁玉娇叫丫鬟去拿炭来，丫鬟进了门，将火盆放在桌下，熏得人面孔涨红。梁玉娇又说饿了，打发她去厨房要一碗银耳羹，回头看那牌局乱做一团，早忘了打到哪里，索X扔了牌子，与周祉辰灯下对坐，没片刻屋外簌簌落了雪，周祉辰拢起帘子去看，雪已盈尺，夜半也似白昼，寒意透过窗户缝隙渗进来，冻得人手脚冰凉，周祉辰不说话，坐回桌前看她，梁玉娇琢磨不透她的脾X，自觉气势矮着半分，对着她那双有着琉璃瓦一样颜sE的瞳仁兀自胆怯起来，周祉辰双眼略微有棕绿sE，往日在国外、上海，多得是眼睛异sE的洋人，便无人注意到她，而今灯下火前，有几分兽气，像一只窥伺猎物的狮子猫。梁玉娇笑起来：“人家说你不是周夫人亲生，我以为是传闻，没想到是真的。”周祉辰不想与她讨论生母问题，闭上眼睛，沉默了片刻，问梁玉娇如果生下nV儿，是否要偷龙换凤，将买来的男婴养起来，所以笃定腹中胎儿是“少爷”。梁玉娇见被她戳破，又要发作，周祉辰却起身出去了。

    梁玉娇一夜不得安枕，怕她向周夫人告发，自己到底无名分，于是隔日亲去献殷勤，周祉辰给她开了门就躺回床上继续睡觉，不肯与她寒暄，直到梁玉娇说有事相商，她才坐起身，问她什么事。梁玉娇褪下腕上金钏，塞到周祉辰手里，说见她身无金银首饰，空荡荡不好看，过两天叫金匠给小孩打长命锁，下人拿了图纸来挑选花样，她想给周祉辰也打两件金饰……预备得太早，周祉辰说预备得太早了，平淡的语气：“上一个如此倾注希望的是李瓶儿。”梁玉娇收敛了脾气，继续好言问她有什么旁的需要，自己开春想做几件新衣。周祉辰打断她道：“我已非几件衣服、几个零嘴就能收买的年纪，妈说找婿入赘，年后要我结婚，到时与你双喜临门。”这一声叫得是周夫人，梁玉娇绞紧手帕，沉默了许久，开始讲自己的历史，如何沦落至此——不是Ai风尘，似被前身误。大概都是这样故事，被男人抛弃，男人或是爹，或是情郎，而风中絮如不能附着在有根之木上，只得飘零向浊水，随波逐流罢了，根是男根，产下nV儿则无法倚仗。周祉辰心知风尘nV子最擅演戏，不等她讲完就闭上眼睛，假装睡着。

    她不知自己几时真的睡着，在梁玉娇的故事声中，伊果然是荡口人，富贵b人而南花北地开，苏州妓nV在沪上并不能成为噱头，在北京则使人趋之若鹜，叫作江南风情。推开梁玉娇房门时，她正坐在床上绣一双虎头鞋的鞋面，红绫布在灯下水光潋滟，绝非洋布行的货，周祉辰难得见她如此专心，便凑近去看，见黑线针脚密密麻麻，已g勒出双眼。布上没有画笔痕迹，梁玉娇凭空绣出三绺胡须，额上“王”字，黑h二sE棉线绕得人看花了眼。周祉辰盯着她手里的刺绣，想起幼年自己脚上穿过些许洋皮鞋，却没有这般手工做成的鞋子，心下黯然。梁玉娇见她目不转睛，两三下收了线，递给她道：你既喜欢，给了你罢，往后用得上。”周祉辰坐到她身侧，抬起自己的脚，说穿不上了。梁玉娇笑起来，正要解释，就听她道：“小孩使人生厌。”小孩使人生厌，因总对「母亲」有着不寻常的yUwaNg与期盼，同血缘无关，扔在荒郊喂狼也会将其对猎物的啃咬当作舐犊情深，其实有不Ai的权力，无论周夫人还是生身母亲，周祉辰想幼年的自己十分令人生厌。